為什麼過得好,會覺得還是有什麼地方空空的?
你是過太爽嗎?
前兩週因為開啟了 curiosity conversations,認識了好幾個好有趣的你們。每次聊完,那種高能量會在心裡留很久,我也一直在想你們的人生故事、還有我從你們身上學到的事。
其中有幾次,我們聊到「人生意義」這件事。離開工作之後,我只確定一件事:我還不想回到 corporate。但實際上想做什麼,我卻說不上來。
夏天的蒙特婁,日子其實過得很好。時間沒有被工作佔滿,可以寫東西、見朋友、去 festival 玩。但心裡總有一點空空的。這種感覺其實從去年就開始了——那時候每天五點下班,有時候甚至十點上班、四點下班,我卻開始帶著工作去旅行、一直飛回台灣,好像想用移動、旅行來填那個小小的洞。
「你就是過太爽。」
讀者告訴我,身邊的人會這樣說。
我們的確,就是過太爽。但是我的想法是,真是幹得好啊!拍拍自己的背,這都是我們過去努力所換來的呢。
從過去努力工作、轉換環境、挑戰自我跟得到的這個新的狀態,並不是不感恩,只是突然間把這樣的新的狀態當成了基準,而站在原地卻覺得不夠,說不上有什麼不好,可能也只是達到了覺得好,當快樂落到在這樣的基準後,就容易有種失落感。
我的確是在過去夢想的工作:全遠距、同事們都好有趣、每年還會飛一次見面交流、能夠回台灣也能夠在另一個國家獨立生活、高薪又高自由度。我甚至有點訝異——我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 arrival fallacy,抵達了才發現,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那難道是我太貪心?想要的太多?
我認真想過:我想要的是繼續旅行、繼續移動嗎?是更多物質嗎——商務艙、豪華飯店、更大的房子、買房?是更多朋友、每週去認識新的人嗎?還是更多數位遊牧,去了台灣、越南、韓國、墨西哥、法國之後,再去更多國家?
身邊的人陸續結婚、生小孩,好像很自然地把人生意義放到了家庭上。我與伴侶關係很好、家人遠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這對我來說似乎也不是個解。而大部分的人,好像還在生活的忙碌中,根本也沒時間陪我思考這樣「過得太爽」的問題。
怎麼想,都感受不到那個渴望。
自我決定理論
後來我看到一個洞見,心理學裡有個「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Deci & Ryan)。他們的中心論點是:人有三個基本心理需求,這三個需求運作起來幾乎像營養素——被餵飽時你會茁壯、有活力;某一個長期挨餓時,你會覺得耗竭、扁平、空,即使你生活裡其他一切看起來都好好的。
其中一個我最有感的需求,自主(autonomy)。
自主(autonomy):是一種「我的行動是從我這裡長出來的」的感覺——你是自己生命的作者,照著自己的價值和興趣在行動,而不是被控制、被逼迫,或只是在走別人設定好的流程。
但是自主不等於獨立、也不等於一個人。你可以和別人有很深的連結,同時仍然自主,只要你在做的事是你真心認可的。自主的反面不是依賴,而是「覺得被控制」,甚至是被你自己內化的那些「應該」控制。
其實我以前在工作上,自主權是很高的,團隊案子很多,主管每次排 roadmap 前都會先問我有沒有興趣接哪個案子,那大概是我工作時最快樂的一段時間,完全沒有被控制的感覺,工作所帶給我的目的也很明確:專業成長與金錢。
但後來公司的走向、團隊、很多重大決策,開始一點一點影響我的自主權,那種說不上來的無意義感,也差不多是從那時候浮出來的。
後來才知道這樣,這樣的無意義感其實會造成burnout ,甚至有個專有名詞,叫做zombie burnout,也就是說,並不是真實身體上的勞累才會造成burnout ,而是因為做的事情跟自己內在的連結越拉越遠而造成的。
拿回時間的自主權
那離開工作、完全掌控自己的時間,不就等於拿回自主權了嗎?
那結束工作,自己能完全掌控時間的狀態,不就是拿回自己的自主權了嗎?這兩個月,我卻發現不是的,當原本走的道路突然被抽走、我必定會經歷過慌亂的狀態。
因為事實上是,雖然自主權回到我的手上,但是我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擁有絕對決定權的人。
當失去工作的時候,我心裡一直想的是用另一種金錢狀態來取代過去的薪水,忽視我過去的累積,就是為了讓自己有選擇權這件事。
我開始因為焦慮,看其他職缺、自由接案的提案、過去副業的重整,換句話說,我以為我有自主權、但是其實仍是被金錢控制的狀態。
我試著用另一個工作來取代過去的工作,而沒有去正視現在的生活,是我過去累積所夢想得到的,現在這段時間,正是我過去拚命累積、才換來的東西: 是過去的我,送給現在的我的選擇權。
在某種程度上,因為這個自主權落在我身上,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我讓這種預設道路(以金錢為目的的驅動)幫我做了選擇。
寫到這裡我才知道,這兩種空洞感,其實是同一種。在職的時候,方向盤被公司握著;離職以後,方向盤被「應該賺錢」握著。兩次我都不是在開自己的車,只是把它交給了不同的人。所謂「過得很好卻空」,從來不是因為過太爽——是因為我兩次都把方向盤讓了出去。
而我一直沒去正視到,現在這段時間,正是我過去拚命累積、才換來的東西。是過去的我,送給現在的我的選擇權。
我們的選擇權
朋友說他以前在整個大burnout的時候,一個人獨立扛了大案子,各種公司制度狀態啊,讓他感到非常焦慮、痛苦,但是某一天他意識到他是可以做選擇的人,世界就變了。
「我可以選擇不要做。」
想清楚這件事之後,他決定把最後的案子好好做完,然後辭職。當他知道自己是「做選擇的人」,那些焦慮好像一下子就散了。他甘願地把事情收尾、離開,然後去過他選擇的生活。
《活出意義來》(Man’ searching for meaning )裡有個意思大概是這樣:意義不是我們去問人生要給我們什麼,而是我們用自己的選擇去回答它。對我朋友來說,「不為了工作繼續傷害自己」就是更大的意義——因為那是他主動選的。
我深深相信熱情、快樂不是去追求的,而是去創造的副產品。對我來說在寫作、創造的過程會帶來這種滿足感,也是我認為他對我具有深度意義的事情。
文字、更長的交流從很小的時候就在改變我的想法,這跟我焦慮時想「再生一個工作出來」的那種驅動,完全是兩回事。
其他的需求
另外一個需求是,勝任(competence):是一種「我是有效的、我在成長、我能應付挑戰、我看得到自己的能力」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一個太過輕鬆的生活會讓人覺得空——沒有像樣的挑戰,勝任這個需求就沒被餵到。它不是要你什麼都擅長,而是那種伸展、然後掌握了什麼的體感。
這點我很好懂,因為我好像沒辦法躺平。沒有成長,我整個人的能量就會低下去。這一兩個月,我慢慢自己長出了一些東西——跑步的 routine、學法文、寫文章,還有想做 podcast。奇怪的是,podcast 明明看起來沒什麼結果,卻給了我很強的內在動力。也許正是因為,那是我自己想試的事。
最後一個,是連結(relatedness)——真實的、雙向的被在乎跟在乎,不是人脈,也不是身邊圍很多人。
這在跨文化的生活裡,其實一直是最難的題。我有自己的社群、朋友、社交圈,但要說「歸屬感」,我到現在都不太確定。也是因為這樣,我開始更主動地建立連結——curiosity conversations 就是這麼來的。聊著聊著,好幾個人告訴我:他們也有一模一樣的感覺,甚至在一模一樣的生活狀態裡。那一刻,我跟這些同樣來自台灣的你們之間,好像多長出了一點歸屬。
在這段「還不知道」的狀態裡,因為一直跟人對談、開口求助、一直去試不同的事、一直寫 journal,我突然發現:我的自主感、我對「我每天都在選擇我的人生」的意識,都比以前高了很多。而滿足感,竟然也跟著回來了一些。
現在還是處於很多不知道的感覺,但是對於「不知道也沒關係」的這件事,這樣的自信似乎在慢慢提高當中。
我最近在做的 curiosity conversations,每週有一段時間,就是純粹想跟有趣的人聊聊——沒有目的、不用準備,只想聽聽你的故事。
也歡迎訂閱,跟著我一起邊走邊寫,看看這個洞最後會被餵成什麼樣子。
life log:
驚恐的發了第一集podcast~!這週也有令人期待的訪談者~!
換日記本的同時重拾手寫的子彈筆記,還把《子彈思考整理術》這本整個看完,才發現以前寫筆記都時侯錯失很多思考的觀念,這種手寫感也跟最近很喜歡把一切事情都跟手機和電腦分開讓人感受到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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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最近剛剛辭掉了corporate job! 很認同你所說的。就算沒有急切的財政壓力,還是很習慣用自己有否金錢收入來斷定這段日子是否productive。所以我最近也申請了一堆義工工作,做一些我從來沒做過的事情,雖然不會有金錢報酬,但我相信那種自我成長也會讓我覺得很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