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親交換的旅程:在依賴與被依賴之間,重新認識彼此
遠距工作讓我每年得以回家一個月;而這些回家的時間,也讓我們有機會透過旅行,重新認識彼此。
這幾年,每年回台灣遠距工作一個月,我都會很強烈地感覺到:一年真的可以改變很多事。
尤其是看到爸爸的時候。
以前住在台灣時,可能因為生活太近,反而不太會意識到這些變化。總覺得他一直都在那裡,一直工作、打坐、共修、吃素,過著某種很固定,也很像他的生活。
可是這幾年,我長年住在加拿大,每年只回家一段時間。也因為這樣,每一次見到他,都像是隔了一個時間切片再重新看見他。
他的肩膀、他的步伐、說話時的停頓,甚至他面對新事物時的反應,都變得比以前更容易被我注意到。
因為距離,反而更清楚看見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我人住在加拿大,理論上離家很遠。但因為可以遠距工作,我反而每年都能回台灣住上一個月。某種程度上,我陪爸爸的時間,甚至可能比以前住在台北工作時更完整。
也正是在這些回家的時間裡,我才慢慢發現:我以為我跟爸爸很熟,其實並沒有。
我不知道他的家族故事,不熟他的兄弟姊妹,甚至連他的嘉義老家,也幾乎只停留在很模糊的童年記憶裡。那些阿伯、嬸嬸們,對我來說幾乎像是陌生人。陌生到如果在路上擦肩而過,我可能也認不出來他們是我的親戚。
有一次我問爸爸:
「為什麼自從國小之後,你就沒帶我回去過嘉義老家?」
問出口之後,我才發現,這其實不只是關於一個地方。
而是我突然意識到,我對爸爸成為我爸爸以前的人生,知道得太少了。
因為這份遲來的無知,爸爸後來安排了一趟小旅行,。
我們回嘉義老家,去台南麻豆找我五伯吃飯,最後再去嘉義的南故宮一日遊。那不是什麼華麗的行程,也沒有去很遠的地方,但意外地比我想像中有趣很多。
我第一次見到五嬸,第一次知道她是四川人。她很熱情地聊起自己怎麼跟五伯認識,也聊到曾經在越南救了五伯一命的故事。那是連爸爸都不知道的過往。
原來家庭旅行不一定要去多遠的地方。光是一起吃一頓火鍋,在星巴克坐下來聊天,就足以讓一段空白很久的家族記憶,突然變得有血有肉。
也讓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不是只不熟悉這些親戚而已。我其實也不太熟悉爸爸成為我爸爸以前的人生。
我跟父親的關係
小時候,我對爸爸其實沒有太多印象。只記得他一直想強迫我吃素,也常常不在家。我從來沒有那種「爸爸是我的靠山」的感覺。加上小時候的家庭經濟狀況很混亂,家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一個可以完全放鬆的地方。
但不知道為什麼,大學之後,我開始跟爸爸很有話聊。他總是會來學校找我喝咖啡。那時候他雖然不太會用網路,卻很愛看電視和深度報導,關心政治,但又不偏激。
自從知道我讀資管系後,他有一次竟然跟我說:
「你要不要去以色列創業?」
那時候年輕的我,腦袋裡根本搞不清楚以色列在哪裡。但他已經知道,以色列是一個創業很積極的國家。他也常常跟我聊一些新創公司的事情。
在極簡主義、純素飲食變成流行語以前,他早就已經那樣生活很多年。聊生離死別,他也總是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而爸爸對我的信任,好像是在某一年突然形成的。
那年我搭便車環島,在台東都蘭的便利商店前,拿著告示牌找打工換宿。回家之後,爸爸驚訝地看著我。
他好像突然覺得,這個女兒不管到哪裡,應該都可以活下去。
從那之後,他開始用一種很不一樣的眼光看我。
這些年,我和父親分開生活,也像是兩個獨立個體,各自在自己的生活裡慢慢成長。
以前我很羨慕別人的家庭。羨慕那種家人都住在一起,回家就可以耍廢,生活遇到困難時,總有人會說:「那你就回家啊。」
可是換個角度想,在這樣獨立個體的家庭長大,我們學會的也許是另一種關愛:
把自己負責任的照顧好,其實就是對家人最大的支持。
他以為的我,跟我以為的他
從嘉義回來後,我帶爸爸和他的伴侶去了越南。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旅行裡的角色好像開始交換了。
我原本以為,帶爸爸旅行會是一件需要我全程照顧他的事。
但很快我就發現,事情好像沒有那麼單向。
在台中飛往越南河內的飛機上,我被越捷嚇得不輕,下雨天飛機晃動的厲害,我抓著爸爸的手,靠在他身邊,明明是想依賴著他,但突然意識到,不知道什麼時候爸爸的肩膀變得渺小起來了。
我抬頭看空姐們都習以為常,但我心裡暗自發誓,絕對不要再貪圖便宜跟便利,從台中搭到河內的這個越捷。
七年前自己一個人做這班飛機往河內自助了兩週,年輕時怎麼不記得有這般可怕。爸爸一臉納悶,想著這個在世界闖蕩的女兒,怎麼會害怕搭飛機。
「你都不會怕嗎」
「不會啊,怎麼會,你怕成這樣以後不要買廉航啦! 下次我們搭星宇」
我也納悶,20、30年沒出國,連護照都過期好久的爸爸,怎麼這麼鎮定。有長期在打坐修行的人果然不一樣。
我們想像中的彼此,好像都不太一樣。
吃、休息、吃
爸爸的興趣其實很單純:工作、打坐、共修,還有純素飲食。
所以我們在河內的行程也很簡單:吃、走路、再吃、回飯店睡午覺、起床繼續吃。
因為越南的 vegan 食物很多,份量也不大,有時候吃完一碗河粉,還可以接著吃甜點。整天下來,他覺得又充實、又開心。
我的工作也很簡單:找吃的、叫車、看他們有沒有喝水。
我原本很擔心帶長輩出國會很累,怕他吃不習慣,怕他走太多路,怕他太累。結果爸爸和阿姨比我想像中好帶很多。
他很好奇河內為什麼有這麼多 vegan 餐廳,也很驚訝街上有這麼多外國人。他看著混亂的老城區、滿街的摩托車、三貼四貼的家庭,突然說:
「這裡真的很像二十年前的台灣。」
我以為我只是帶他吃吃喝喝,但他其實一直在觀察。
「為什麼越南的觀光會這麼盛行?」
「為什麼這裡這麼多外國人?」
「現在越南還是共產制不是嗎?」
我才發現,他不是被動地被我帶著走而已。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這個陌生的地方慢慢放進自己的世界裡。
在河內老城區瘋狂的交通裡,我還在擔心他會不會過不了馬路,他卻很快掌握了訣竅:自信地往前走,車就會自己閃開。
也許他真的比我想像中更能面對未知。
在公車上的 深談過往與愧疚
接著,我找了個旅遊社,報了下龍灣一日遊。
行程很標準:坐三小時公車、上船、吃飯、看風景、搭竹筏、看鐘乳石。風景很美,但也很觀光。我原本以為,這只是旅程中一個有點制式的景點。
沒想到,對我來說,這趟下龍灣最值得的地方,竟然是長時間的通勤。
在從下龍灣回河內的公車上,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聊起很多過往的日子。
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
我們聊到以前的愧疚,聊到爸爸創業的艱辛,聊到我對其他家人不再帶有期待的心態轉換,也聊到我曾經在家庭中崩潰的事情。
我長年住在加拿大,很多時候只能遠遠面對台灣家庭的狀況。那些無法介入、無法解決、也無法完全切斷的事情,平常其實很難說清楚。
在那台從下龍灣回河內的公車上,好像因為我們被迫坐在同一個空間裡,時間突然變得很長,話也終於有地方可以落下來。
聊起過往,我才發現,有些事情不是一定要得到解答。有時候只是終於把它說出來,知道有人聽見,就已經很不一樣。
爸爸說,這些年,很為我感到驕傲。
還好車上沒有其他人聽得懂中文,眼淚也沒有流得太大把。
依賴與被依賴的角色互換
他跟他伴侶回去時,是他們自己搭飛機,但兩個人都是第一次,我在機場跟他們解說要怎麼去check-in 進去之後要怎麼找gate 等等,內心有點擔心。
沒有手機網路的爸爸倒是一派輕鬆。
隨著年紀增長,到了三十幾歲之後,我好像越來越容易把慢慢年長的父親,看成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我要擔心他有沒有吃飽、有沒有喝水、會不會迷路、會不會太累、會不會不知道怎麼搭飛機。
可是同時,他面對未知時那種平靜,又好像比我更穩。
那種「總是有辦法」的感覺,突然讓我想到自己這些年一個人旅行、搬到不同國家生活、在陌生環境裡找路時,也常常是靠著這種心態走下去。
冥冥之中,我好像也從他身上學到這件事:往前走,就會有辦法。
在下龍灣的船上吃飯時,雖然我有事先請旅行社準備 vegan 食物,但也預想得到食物不會太好吃。
我隨口說了一句:「這食物不太好吃。」
爸爸卻說:「有得吃就不錯了。」
他其實也知道,vegan 食物不一定隨時都找得到,所以他自己還帶了泡麵隨行。
那一刻我才發現,這趟旅行裡,我是那個安排一切,想要讓一切都完美的人,但他早就知道,準備好面對不完美的時刻。
後記
從嘉義到越南,雖然都只是短短的旅程,但它們像是兩段重新認識彼此的過程。
嘉義那趟旅行,讓我看見爸爸成為我爸爸以前的人生。
越南這趟旅行,則讓我看見不一樣的爸爸,他的好奇、平靜與適應力。
我原本以為,帶爸爸旅行是一件需要我全程照顧他的事。
但最後我發現,這趟旅行其實不是單向的照顧,而是一種角色的交換。
有時候我是女兒,抓著他的手,在飛機上害怕得不得了。
有時候我是導遊,提醒他喝水、找餐廳、找旅行社。
有時候他又像一個比我更安定的人,提醒我:有得吃就不錯了,往前走就會有辦法。
旅行中也讓我們有時間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多了很多機會互相認識。回想起來真是太值得了。
後來跟朋友聊到帶爸爸和阿姨出國怎麼會怎麼好帶,一開始壓力很大,還很擔心食物,自己餓肚子沒關係總不能讓長輩餓肚子。
結果發現完全沒衝突,爸爸竟然是個好旅伴。還有阿姨也是第一次自由行,玩得很開心。他們都驚訝的說,你爸跟阿姨很神長輩。
「明年我們搭星宇去日本!」爸爸興奮的說,看來每年3-4天帶爸爸去探索亞洲更多地方變成既定行程了。但坐完這次飛機,很確定他不會來加拿大找我,他說「太遠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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