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臉書交易,讓我重新思考信任與邊界的關係
關於自由、風險與信任的生活思考
新年想要清掉自己累積已久的東西,上週在臉書 Marketplace 賣二手筆電,因為金額比較大,我其實有點害怕被騙。先在 Reddit 上繞了一圈,看了很多人被騙的經驗:在公眾場合面交,對方拿了東西就跑;轉帳詐騙、現金詐騙;甚至在台灣,還有轉帳後被當成人頭戶、帳號被銀行鎖住的案例。最後我選擇了一個相對保守的方式——面交地點約在銀行,可以立刻確認現金,也有監視器。
唯一的問題,是我準備得不夠周全。電腦進到選擇網路的畫面,我原本以為到現場連 Wi-Fi 就好,沒想到卻卡在 Internet Recovery,需要下載 image 重新安裝系統。銀行網路不給力,手機分享也搞不定,那一刻我幾乎覺得,這場交易大概就要告吹了。
但對方——一個很親切的阿伯——說了一句:「那我們各自開車去附近的咖啡廳試試看?」那時候我已經把錢存進銀行,正準備要領出來還他,他卻說不用,直接去咖啡廳就好。我把電腦交給他,腦袋裡卻忍不住閃過一個念頭:他也太相信人了吧,我大可直接走掉。
在咖啡廳又弄了很久,網路還是太慢沒成功。聊天之間,我請他喝咖啡,他請我們吃 donuts。我一直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浪費了他很多時間,但他始終沒有不耐煩。他說話有點不清楚,因為癌症,嘴巴後面的骨頭被切除過,卻還是很熱心地跟我們分享哪瓶紅酒好喝、煮菜的秘訣,還有他以前當 DJ 的工作。
最後我主動提出退款,他卻說他相信我,回去再試試看。因為真的覺得對不起他,我提議退他一百塊加幣,他馬上拒絕。我堅持說這樣我心裡會好過一點,他想了一下說:「那五十塊就好,另外五十塊,你一定要去買我推薦的酒來喝。」我說好,如果有任何問題,可以去開車去他那裡,隨時退款。一個小時後,我收到他的訊息,電腦一切正常,也祝我有個美好的新年。
設立邊界與相信人性
回想過去的經驗,其實在這次的買賣裡,我只回覆了這一個人。其他訊息不是只有一句「Is it still available?」,就是直接開出一個離譜的價格。這個人一開始的訊息確實比較禮貌,但老實說,在這個 AI 都可以輕易產出禮貌訊息的時代,我也沒有因此特別相信他。我只是覺得,終於有一個看起來「知道自己在幹嘛」的人。
過去在 Marketplace 找房子的經驗,也讓我很清楚哪些訊息可以不用理、哪些需要直接拒絕。我的伴侶第一次用 Marketplace,幾乎每一則訊息都回,很快就被各種拖延、找藉口、金額很小卻反覆來回的買家弄得心力交瘁。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直接把手機拿過來,替他封鎖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買家。
但這也讓我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
設立邊界,真的代表不相信人性嗎?
設立邊界、保護自己,對我來說一直都很重要。只是這次的面交,確實讓我反思,我是不是因為看了太多詐騙故事,而對人性變得過於負面,甚至有些冷漠。也很難不去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社群媒體影響了——畢竟負面消息的傳播速度,總是遠遠大於正面新聞。
過去幾年,在執行三百多場免費諮詢的過程中,我也常常感到心力交瘁。因為邊界不清、對自我角色的理解不足,總是下意識地想當那個全然支持對方的人,結果反而把自己消耗殆盡。在與家人的關係裡,設立界線同樣是我一生的課題。
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反覆回到同一個問題:
設立邊界,究竟是對人性的不信任,還是對自己的一種負責?
邊界不是牆,而是「責任的歸屬」
回想我對於邊界的理解,
我以為邊界其實是為了防止別人越線, 但其實邊界在做的是另一件事:它在告訴彼此:哪一部分是我負責, 哪一部分不是。
沒有邊界的關係,常常會出現,我期待你替我顧好安全、你期待我不要讓你失望、最後任何出事,都變成「人性問題」。
這次我做的事,其實是把責任拿回來,不是要求對方證明善良,而是先說清楚,哪些風險我自己承擔,哪些我不會、不會依賴人性。
但仔細回想這整個過程,我其實並不後悔自己做的那些準備。我沒有把安全這件事,全然建立在「對方值不值得信任」之上,而是先盡好保護自己的責任。銀行面交、確認現金、清楚的退款承諾,這些看起來很防備的選擇,反而提供了一個讓信任能夠慢慢發生的基礎。
後來我才更清楚地意識到,
成熟的信任,從來不是對「人」的判斷,而是對界線的設計。當我把責任放在清楚的邊界上,信任就不需要一次押上全部的人性,它可以在風險被好好承接的情況下,慢慢發生。
他最後選擇相信我們,不是因為不知道風險,而是在那些邊界之內,在他與我們互動的過程,他看見了一個他願意相信的人。某種程度上,那反而是一種更負責任的信任——不是把風險交給別人承擔,而是在清楚的邊界之內,才允許信任慢慢發生。
成熟的信任
或許成熟不是學會如何不再受傷,而是學會怎麼在不關上自己的情況下,承擔風險。當責任被好好放在邊界上,信任就不需要被一次證明,也不必靠犧牲自己來換取。
清楚告知我的邊界、交易原則、地點是離我近的,其他都拒絕。在後來的免費諮詢中,也只設定較短的時間與清楚告知時間到就會停止。讓責任放在彼此身上,在這樣的基礎上建立信任。
我想要練習的,並不是成為一個更小心的人,而是一個即使清楚世界並不安全,仍然有能力選擇相信的人。如果我還想保留對人感到好奇、願意靠近的能力,那麼邊界反而是必要的。

